【AI 让麦肯锡失业了吗?它的 CEO 亲口回答】我一直不太信任顾问。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。是因为他们永远不用为结果负责。给完建议,拿了钱,走了。 成功了,是客户执行得好。失败了,是客户没有好好落实。这个逻辑运作了一百年。所以当 HBR 采访麦肯锡全球董事长 Bob Sternfels,问他 AI 会不会让顾问业消失, 我是带着怀疑在听的。听完,我改变了一点看法。只是一点。
【先说那个让我停住的数字】麦肯锡现在有多少员工?Bob 说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更新这个答案。最新的版本是 60,000。40,000 个人类,20,000 个 AI agent。一年半前,agent 的数字是 3,000。他原本预测要到 2030 年,才能达到每个人类员工配一个 agent。现在他说:18 个月。老实说,这个数字让我有点不舒服。不是因为他在炫耀—而是这个速度太快了,快到让人怀疑它有没有真的被理解,还是只是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数字,用来让听众觉得这家公司走在前面。但他接下来说的,让我觉得他大概是认真的。
【企业真正的问题,不是技术】每个人都在说 AI 导入。工具啦、平台啦、大模型啦。Bob 给了一个让我停住的观察: 「我们发现,成功的关键有一半以上,不是技术导入。是组织变革。」他的例子很具体。一间银行,贷款流程里有五个部门—申请、信评、核准、催缴、售后。 为什么有五个部门?因为这个结构是几十年前设计的,设计的前提是人工作业。用 AI 打通这条流程,那五个部门的墙就没有意义了。但墙是人待的地方。人不想让墙消失。CFO 说没看到回报,CIO 说你再不动就死了,CEO 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。这个场景不新鲜。 我在几乎每一个尝试数位转型的组织里都见过。
技术从来不是瓶颈——问题永远是:谁来拆墙,谁扛拆墙的代价?麦肯锡说「我们帮你想清楚」。这个答案值不值钱,另当别论。但他把问题说对了。
【麦肯锡现在在找什么样的人?】这段我最意外。Bob 说他上任后问招募团队:「我们系统性地在筛掉什么样的人?」他们去翻了过去 20 年的资料,找出最可能晋升到合伙人的特质。然后找到他们从没注意到的盲点—不是一个,是好几个。有过挫折、然后爬起来的人,比从没跌倒的人更可能成功。但招募系统一直在筛「完美成绩」。
做过球队、打过工、真实和别人在压力下协作过的人,比待在实验室里的人更有用。但这个,他们没在看。还有一个让我觉得更有意思的:他们一直在找「已精通某领域」的人,但他们真正需要的,是「有能力学新东西」的人。这两件事长得很像,其实不一样。
麦肯锡花了 20 年,靠数据才发现自己的招募逻辑有问题。即使是以「分析力」闻名的公司,也会对自己的盲点视而不见。这件事本身,就有点讽刺。然后他说他儿子拿这份研究来跟他辩论为什么可以继续换主修。「那是他唯一一次引用我说的话。」一个管全球 6 万人的 CEO,被自己儿子用他自己写的论文怼回去。这种事,AI 没办法在 PowerPoint 里重现。
【AI 做不到的三件事—但他说得比较诚实】「AI 很强,但人还是重要的。」这种话我听得有点腻了。通常是安慰剂。但 Bob 说的版本比较具体。他把「确定的」和「还在探索的」分开说—这个诚实让我多给了他一点信任。
确定的:韧性、协作、学习能力。有 20 年的资料支持,确定继续找。还在探索的,是 AI 真的做不好的地方。
志向—模型不会「想要什么」,不会替一个组织问「我们应该去哪里?」这个问题要人来问。一家公司搞清楚自己在追什么,有时候比怎么追更难。判断—模型没有真相,没有立场。它可以给你 100 个可能的答案,但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这个空缺,只能靠人来填。
跳出去—AI 很擅长从 A 推到 B 再推到 C。它不擅长的是忽然说:「等等,如果 C 根本不是目标呢?」这种横切一刀的思维,线性模型很难办到。他说他们现在开始重新看文科背景的申请者。读哲学、读文学的人,可能更擅长这种非线性跳跃。说真的—过去几十年,是顾问业和商业世界联手告诉大家文科没用,要读 STEM,要读 MBA。现在轮了一圈,他们说:等等,我们需要读文学的人。历史是有幽默感的。
【从「给建议」到「一起赌」】这部分最让我觉得有意思。麦肯锡现在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收入,来自「以结果为基础」的合作—他们和客户一起设定目标,然后把自己的报酬和结果绑在一起。这不是小事。
一百年来,顾问业的护城河就是「我们只负责建议,不负责执行」。这个设计让他们可以永远对的,因为结果永远可以解释成「执行层面的问题」。现在他们说要一起赌。Bob 说他希望在任期结束前,这个比例超过一半。他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。但如果做到了,顾问业的逻辑就真的变了。不是因为 AI,是因为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利益跟客户的结果放在同一边。这个改变,跟 AI 有点关系,但又不全是。
【关于那些他们做错的事】主持人问了 OxyContin、南非贿赂案、利益冲突。Bob 没有回避。有一类批评他接受:OxyContin 是他们的错。客户筛选没做到位。他们后来花了 10 亿美金,引进 Apple 的内部稽核主管、Walmart 的法遵主管,重建整套流程。「我们不只是要修补问题,我们想要为这个行业设立标准。」有一类批评他选择反驳:和石化业合作帮助能源转型,被批为「加速气候破坏」。他说:如果你真的在乎气候,你必须和最难改变的产业坐下来。不理他们,问题不会凭空消失。「有些事我认错,有些事我反驳」—这个态度,比全部认错或全部推责,要可信得多。
【我最后的判断】AI 会让麦肯锡失业吗?不会。至少短期不会。但它会让麦肯锡变成一家不一样的公司—如果 Bob 说的那些事是真的。更少分析工作,更多判断工作。更少PowerPoint,更多「我们一起对结果负责」。这个转型不是因为他们想转。是因为如果不转,客户可以自己用 AI 做很多原本要付钱给他们的事。所以他们在往前跑。往更难的问题跑,往 AI 还做不到的地方跑。这不是新策略。这是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,在每一次技术浪潮里都在做的事。麦肯锡只是做得比较有组织,比较有名,然后在一百年后亲口说出来。
简单说,这场访谈背后只有三个大实话:
- 麦肯锡在「裁员」,只是说得很高级
- 他们在找「能扛责任的人」,因为 AI 没肩膀
- 「没效不收钱」是为了不被淘汰
推推好文!也分享一下我个人见解:为什么在产业或公司深耕数十年的客户,仍然会聘请顾问公司,甚至愿意相信一群二十几岁的顾问? 这其实也是外界长期以来对顾问产业的质疑。
我自己的观察是,对许多企业而言,尤其规模越大的组织,问题往往早已不在于「知道多少」,而在于「能影响多少」。 许多中高阶主管其实并不缺想法,但受限于利害关系、组织政治与既有权力结构,这些想法往往难以被推动。同时,长期身处其中,也容易失去对整体方向的距离感与客观视角。
很多时候,顾问的角色并不是提供全新的答案,而是成为一种放大器与催化剂——作为一个能说出口的嘴替、一个跨部门的协调者,以及一个被视为中立客观的「事实来源」,协助原本分散的组织重新对齐共识与目标。